Monday, 28 October 2019

我對你下了咒 - 記 Nan Goldin: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

Nan and Brian in Bed, NYC, 1983 

隨拍(Snapshot)的祖師奶奶,Nan Goldin 的鏡頭對準身邊好友,背景是七八十年代的暗流湧動的紐約,或是倫敦。在底層(demi-monde)掙扎的人們,日子過得就如永無止盡的筵席,儘管招待他們的只有簡陋的生活、大把的酒精、香煙、暴力、性與毒品;在凌亂的床單上、在逼狹的公寓內、在暗夜裏的燈紅酒綠中、在那個愛滋肆虐的年代。沒有明天一般的活著,一切的行動都以此刻的快活為目的。也許是虛無,也許是另一種末日前的狂歡。在與她隔了一個世代的我看來,又懷舊又新奇。


French Chris at the Drive-in, NJ, 1979


她的作品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 是介乎攝影與電影之間的一種獨創形式,有片頭片尾、鳴謝名單、放映會海報,一切都是以電影的方式來進行,唯獨不同的是,放映的並非連續影像。始且用「照片放映」來定義:四十五分鐘內,數百張照片,分別被整理十來二十張為一組的鬆散段落,每段分別配上一段音樂,主要是流行樂曲,間或有歌劇詠嘆調。


Heart-shaped bruise, NYC , 1980


她的照片極其寫實,幾乎是紀錄片一樣。生活與攝影,於她是如影隨形。因著她與人物的關係,鏡頭不是偷窺,而是觀察與紀錄。紀錄的對像自然是真實,但這種真實並不是事件式的,更不是編年式的,她想捉住與表達的是情感的真實:一個個轉瞬即逝的時刻,以膠片一一封印,超越時空,再一一重塑。情感的真實是主觀的、流動的、時時在變化中的。而她的「照片放映」每過一段時間,又會被重新編排,而過去又得以一次次重新活起來。


她的作品固然是她的記憶,更是她對「我們是如何記住過去的事」這一命題的思辨過程。如果我們有方法能記住所有的一切,從而對過去、現在以及未來有盡可能多的控制權。即使只是如果,也是值得一次次去嘗試的。


Cookie and Vittorio’s wedding, NYC, 1986


總說回憶是有濾鏡的,如果我們的回憶都像Nan Goldin鏡頭下般濃墨重彩,又何妨?

我對你下了咒,無藥可解的回憶咒。


Nan Goldin @ Tate Modern, London - 15 April – 27 October 2019

Wednesday, 24 May 2017

當代蘿莉塔


有一天在臉書看到署名林奕含的〈進學解〉,文筆驚艷,古文典故順手拈來,語氣克制但有種紀錄電影一樣的真實,那些字眼諸如「精神病」、「姦」、「自殺」、「死」,感情壓抑而筆墨鋪展,竟然觸目生驚。然後是她臉書上素雅的照片、網絡上無聲的惋惜,然後讀了新聞、訪問,看了有音客笑貌的錄像。於是,這段本為她小說作品答疑的訪問片段,使我念念不忘,十五分鐘,恰是安迪華荷所言的成名時間。

片段中,她步步進逼,旁徵博引,然後問出那個最痛的疑問:藝術,只是巧言令色嗎?真善美,當美的不真不善,懷抱這個信念的人只有死去,這是她的邏輯,更毋寧說是從敬愛的老師處、她愛讀的古典文學處繼承來的邏輯。中國人的文學傳統一直不是景仰苟且偷生的傳統,所以寶玉「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的文字始終下落不明。絕對化的觀念使人致命,對她寫作上卻有進益,生活經驗上的顛倒錯亂,成就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誤用,所以「不可為而為之」。 挪用對於歷史、傳統的顛覆意義,輕巧又沉重,從此以後再讀〈蒹葭〉,如何能不滿面通紅。形式與內容必得一致,她苦心造詣把腥煽的細節、內心的幽微隱秘以工筆寫來,是為了「文學癡情」,但更是超度,「希望臭酸肉體雞犬升天」。

於是,明白她的切膚之痛,最愛的文學已被染污,又或者應該說她意識到文字世界從來就不是一片清淨地,欲潔何曾潔。她打磨筆尖,殷勤拂拭,但醜惡已自美中滋生、病變、內爆,她自云多年看心理醫生,醫生說她是經歷了越戰、集中營、原子彈爆炸,劫後餘生,美與醜究竟能不能辯證,藝術又可不可以是本來無一物?「當代蘿莉塔與胡蘭成的故事」終究在多年後為天地間被唯我主義囚禁滅聲的女子招魂,為她同聲一哭。我讀《蘿麗塔》後以來的情感不適,也許終於找到解藥。

Sunday, 14 August 2016

兩個牧羊人


一個在大西北,一個在西藏,《塔洛》與《一個勺子》,前者詩意開闊,後者世俗塵土,兩個牧羊人,生活在當下城鄉結合的中國,主流媒體上不多見的社會邊緣人,命運如此不同又相似,令人哀切。

拉條子戴上了傻子的遮陽帽,隨即被街上的孩子打罵,被動也主動地成了「勺子」;塔洛剪了辮子,忘記了曾唸得爛熟的毛主席語錄,「背棄」了「為人民服務」的口號;二人本以自己的一套方式分別在與社區近乎斷裂的狀態裏過活,生活不因其卑微而否定其價值,反而竭盡所能地將他們的社會價值吸食淨盡,直到二人沒有尊嚴、迷失自我的地步。面對與己信念相悖,個體無法解答的不公義,塔洛像個真正的(藏族)詩人,或我們想像中的(少數民族)英雄般自絕於世,而拉條子則沒有這麼激進,表面看來,他秉承典型的老實人精神,「泯然眾人」地活著,事實上在故事的結尾,他也像塔洛一樣,自我認知與社會關係在一連串的事件後層層剝落,只剩下一個光脫脫的肉身,拉條子的憤怒,午夜夢迴,一刀一刀全都捅在了自己身上,有苦說不出,想破頭也沒有理,只能咩咩地叫,真正成了待宰羔羊。


《塔洛》是黑白拍攝,長鏡頭靜態畫面為主,構圖精緻有深意,更強化塔洛這個角色作為象徵符號的存在。在理髮店一幕,精巧的鏡中鏡折射,喻意藏人的身份早已失在彼時,塔洛下山入城遭劫,此番周折不過是淼淼餘波。《一個勺子》寫實之餘喜劇味濃,俗世中的一事一物,一行一念鏡頭都囊括在內:大頭哥家裏答錄機一般的女人、倒後鏡裏拼了命地追猛禽的拉條子、販賣著「生活就是這樣」說法的小賣店三哥、借電話還要順一把瓜子的拉條子,生活的煙火塵土味使人發噱,笑過了又發愁:故事的悲痛在於,我們都怕成了拉條子與他的老婆金枝子,真心反被真心誤,於是不然,成了村長、三哥、大頭哥、楊警官,委與虛蛇地活在一個騙子橫行的世道,就管別人是傻子;故事的恐怖在於,傻子有其自身迭代性,就像傳說中的鬼找替身一樣,拉條子送走了傻子,我們又重新找到了傻子,於是社會的冷漠不仁就得以合法延續,因為「好人沒好報,人善被人欺」,人善,就是傻。 

Sunday, 22 May 2016

Queen of pop - Zaha Hadid


三月末,這位建築界的大女子走得突然,才剛剛去過她在Vitra Campus的消防站,自問從不算是粉絲的我被這棟梭角、線條分明,揚帆欲飛的小迷宮迷得七葷八素,扭曲空間從而擾亂感官,打破的是知覺的常規,挑戰的是其中一種最講規距的建築類型,硬是把一個功能性建築變成了一件藝術品,亦是含意飽滿,值得再三玩味的文本。

她的設計曾經屢創新猶,從紙上建築到成功打造不甘平凡的金字招牌,概念在科技時代折舊率高,到如今值得自豪的已是設計如何推動、結合工程與技術的創新,風格背後的原因已不值再提。二月時,她得到業界最高殊榮,成為首位獲頒英國皇家建築金獎的女建築師,作客BBC長青播音節目《荒島唱片清單》(Desert Island Discs) ,選的八首歌幾乎青一色是流行曲,從彼頭士到Harry Nilsson,從Adele到Sam Smith,因為一次邁阿密的旅程,而循環播放Hotline Bling,音樂與回憶緊緊結合,「流行」就是關鍵字。

流行女皇縱不再流行,但曲調仍然令人蠢蠢欲動,一如當初她曾經撼動過你我。她的驚人意志,在這個男人主導的行業中一枝獨秀,到底多少撼動了這個制度,令人耿耿的是,無論多少,這個最有主意、不平則鳴的女子到底不在了。

翻翻相冊,原來也到訪過不少她的建築作品,精選幾張:

Riverside Museum, Glasgow


Aquatic Centre, London



Zaha Hadid Design Gallery, London 



Vitra Fire Station, Weil am Rhein



Sunday, 17 January 2016

我心遺忘的節奏


心跳竟還會漏了一拍,天知道我要找的是什麼。

Wednesday, 15 July 2015

你忠誠的


聽說愛貓跟愛狗之人分屬兩種不同的心理需求,籠統地說愛貓者更願意愛人,愛狗者更渴望被愛。我說愛貓是喜歡寵它,看它懶洋洋抱成一團貪睡的樣子,便心生歡喜,能在旁安心做事;你說愛狗是因為它的依賴和聽話,有時又故意犯錯,令你哭笑不得,但它的忠誠是永遠的依靠。

說到狗,你知道我有點怕它們,是為了小時被大狼狗追過半條街的緣故,但你仍然愛講,講你與兒時與家中小狗的軼事,我聽著聽著,似是與狗漸漸親近。如今我也想講兩個關於狗的故事,是從書中看來的,想你也愛聽吧。

故事一:他與她相遇、相愛、相分、又相會,兩個對愛情和承諾看法截然不同的人,卻偏偏又分不開,他無法履行肉體忠誠,幾近無意識地追逐不同的女人與新鮮的性,同時又深明她於自己與別不同的意義,熟睡中的她輕輕握著他手,他的心便漸漸柔軟;她無法理解他眼中所謂分離的性和愛,她的到來打破了他浪蕩情感生活中一切的規則,惟獨是無法改變他對新鮮女性的欲求,只因這是他探索世界的方式。兩人拉扯角力,他與她終於成婚,送她的新婚禮物是一條小母狗,他們叫它卡列寧。

世局不穩,經過許多波折,他與她與卡列寧從城市搬到鄉下,自己動手勞作,過起簡樸的生活,她很快樂因為在這裡他終於只屬於她一個人,但又自我質疑因著她的緣故他被剝奪了一切,包括對工作和對女人的執迷;她想,只有動物,只有卡列寧,對她有著超越世間所有的信任,它看她的眼神是那麼專注,直到死仍堅定不移地從她身上期待著真理。從沒有,也永不會有誰,甚至他也不會這樣看她。動物比人更接近上帝。[注一]

另一個故事也與上帝有關:他是一本書中書的主角,耶路撒冷的總督,奉命執行城中瀆神的瘋子的死刑,他冷漠又厭世,手握權柄卻為權柄所役,內心的孤獨與身體的痛苦無人能明白,這個瘋子在另一個傳世故事中被稱作神子,在這個故事中卻毫無神力,說話乍聽癲三倒四,卻似蘊藏超脫世情的智慧。瘋子似乎懂他,能解他脫苦,但他為了名利權位,不得不將之處死,心中莫名惶惑悔恨,大雷雨過後,他一個人坐在月光下,伴著他的只有愛犬斑迦,除了雷暴,它什麼也不怕,更何況雷暴也過去了,它毫不費力便察覺到主人的煩悶心情,幾乎是想也不想地靠向他,決心與主人共患難。

而他們必然是要共患難的,害死幾乎能拯救世界的先知使他的良心惴惴不安,兩千年來他處在天堂與人世的邊緣,在一片荒禿的山脈上,碧海蒼天夜夜心,等待著那個無辜死去的人,期待與之繼續未完的對話,而永遠伴著他共渡無眠月夜,忍受那一萬二千個滿月以前,因自身怯懦所帶來的折磨的,只有斑迦,這頭雷電以外無所畏懼的忠犬。[注二]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誰在愛,誰就應該與他所愛的人分擔命運。」於是,我有點明白你,明白你對愛與忠誠的期望。

[注一]取自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中湯瑪斯與特麗莎的故事。
[注二]取自米哈伊爾·布爾加科夫《大師與瑪格麗特》中本丟·彼拉多的故事。

--

重閱一年前的文字。俱往矣。

15/07/2015後記。

Friday, 20 March 2015

福爾摩斯與倫敦:倫敦博物館展覽剖析大偵探與城市間千絲萬縷的關係




倫敦博物館(Museum of London)最新推出的重磅展覽“Sherlock Holmes: the Man who Never Lived and Will Never Die”,是英國半個世紀以來有關這位傳奇“咨詢偵探”最大型、最全面的展覽。正如展題所言,福爾摩斯從未真正在這世上存在過,但自他1887年首次在《血字的研究》中登場面世以來,他的形象就已烙印在好幾個世代讀者與觀眾的心中。近年,BBC經典再造的劇集在全球大熱,創作人的一次突發奇想,這位大偵探便再一次在當代倫敦上演一幕幕驚險的智力遊戲,廣納粉絲,這次的展覽來得及時,博物館內頗有一種新知舊雨,濟濟一堂的況味。

展覽分為五大版塊:甫進門的“再造福爾摩斯”歷數歷代演員在銀幕及屏幕上的偵探形象,著墨不多輕輕帶過,留給有心人另行發掘。“福爾摩斯探源”匯集了從各方渠道商借的珍貴藏品,包括作者柯南道爾創作時用的筆記本及《血字的研究》文稿,載錄了福爾摩斯以及最佳拍檔華生醫生的名姓,這兩個日後燴灸人口的名字看來也不是一錘定音的呢。說到深入人心的福爾摩斯形象,除了柯南道爾引人入勝的文字以外,更少不了為當時在《Strand》雜誌上連載的一系列福爾摩斯故事繪畫插圖的Sidney Paget的功勞,他曾為畫下超過三百五十幅插圖,這次展出了世上為數不多的原稿珍品,在他的巧手下,高挑身材、勾鼻鷹目、頭戴獵鹿帽、手握煙斗的標準福爾摩斯形象令人難忘。

“福爾摩斯的倫敦”策展心力最多,透過舊照片、畫作、地圖、明信片再現了作為作者真實生活及小說背景設定的維多利亞時期倫敦的城市面貌,固然是因為博物館的立場所在,亦是為了這座城本就與故事密不可分,甚而是故事的有機組成部份,各種疑案奇案就像在當時工業革命下的倫敦一樣,被污濁空氣包裹在迷霧之中,作為讀者的樂趣就是看福爾摩斯如何巧妙地穿梭於大街小巷,突破城市與案情的重重迷障,尤為驚喜的是展覽以多媒體解構了三宗案件的探案路徑,展示了他橫跨城市東西南北以至近郊的龐大探網。當初讀這些故事時對倫敦亳無認識,眾多的地名讀來與己無干,而今溫故知新,在眼前影像的帶領下印證了福爾摩斯的足跡,別有一番滋味。在柯南道爾筆下,福爾摩斯對倫敦的認識深入到鉅細無遺的地步,天氣、不同地區的泥土、火車班次、港口新停泊的船隻他無一不知,好玩的是柯南道爾本人其實一直長居倫敦以外,他的寫作全賴大量的資料搜集。

“福爾摩斯的不同面貌”以大偵探別具一格的為人作風入手,展示人物性格是如何與當時的社會環境產生互動,從而創造出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身上巧妙地融合了波希米亞派頭與騎士/紳士精神,既是小提琴演奏的天才又是劍術及博擊高手,同時高舉毒品和煙草的刺激作用與象徵當時科學精神的歸納演繹法,似乎是說明了絕對理性的頭腦有時或很多時會做出看似不合理性的行為,正是這許多看似矛盾又統一的特點成就了讀者心中獨一無二的偵探。“不死的福爾摩斯”重述了一段文學傳奇:在《最後一案》與《空屋》之間,柯南道爾痛恨這個自己一手創造的流行讀物主人公阻礙了他的嚴肅文學事業追求,故意讓福爾摩斯在與死對頭莫里亞蒂教授決鬥中,落入萊辛巴赫瀑布懸崖中死去,最終礙不過壓力,大偵探又被讀者自墳墓中召回,身為創作人的不由自主和無奈在展覽開首柯南道爾現存的唯一錄像訪問中表露無遺。

每人心中都有他的福爾摩斯,我問我的英國朋友,他會說是Basil Rathbone;問俄羅斯朋友,他說是蘇聯電視劇版的Vasily Livanov;問身邊年齡相當的好友,則異口同聲說是Benedict Cumberbatch。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作為一個自十歲起便迷上系列小說的我來說,我的福爾摩斯,永遠只存在書中,存在於我的想像中。

(2015年3月20日刊於UKDandy